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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这个情诗为毛被我转成繁体字了,总之情诗两个字已经很让人尴尬了。。
給時間和落日 記憶 今天的黃昏比以前那些都沈靜。初夏已至,桑葚變成了淡紅色。樹木靠著湖水,沒有風,有水鳥小心躲在陰影裏,天空越來越深。我卻想起幾周前暴雨初至的時刻。 城市 巨大的城市有時擁擠,有時空曠。重疊著,仿佛山巒一般的階梯不會留意我們的身影。時間和城市,用沙漏的方式記錄,每個秘密,都下落於一秒鐘之內。 我 我與移動的景物同時出現。在童年,沒想到這裏也有女貞樹,變熱的空氣讓它們開花。最初熟悉的味道讓我靜止了一會兒,有沒有可能,讓童年和現在的我並存? 變化 由黃昏至傍晚是一瞬間的事,但夜晚如秒針間隔那麼漫長,色彩鮮豔的天空變得灰暗,停滯,我們再不會擁有像海一樣透明的它,夜晚是濃重幕布籠罩下的時間。 段落 我把整頁紙分隔成段落,把段落分隔成句子。再把那些小心的詞挑出來,它們在變皺的紙裏掙扎,“你可以奪走我口中的詞語,但無法奪走我眼裏的詩歌。” 窗 野鴨從九樓的窗前飛過,正與小教堂的尖頂垂直,它們飛越低語,翅膀比風聲更沉默。城市裏的每片湖水都在夜晚改變位置,水鳥們成群急切地尋找棲身之所。 不可能的事 詩歌 記憶的飛箭無法穿透白日,那些頑固的光線,灰塵上下飛舞。而它在夜晚經過五月的麥田,經過成長時的柔弱和希望,帶走沈睡的我。空氣裏抹不去的裂痕,就是詩歌。 春日 我們想像不了這樣的春日:微笑比陽光更刺眼,秘密隱藏得更深,燕子下落時的弧度被打斷,風吹過草地,形成一個又一個小旋渦,動作和心靈試圖逃脫,卻被噴氣式飛機的巨大噪音淹沒。 公園 公園的建造者因為設計的缺陷而自殺,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暴風雨將兩棵洋槐樹攔腰截斷,這也快要有一個月。我們曾經無數次穿過公園,抵達各自的目的地,約定,挑選長椅,熬過等待的那幾分鐘,都如昨日一般。 信 我已不能專注於給你的信,軟弱的頭腦不足以控制辭彙,相反,它們包圍了我,試圖找到堅定的手和眼睛。而筆劃間一次一次落下的,仍是他人的名字。 疾病 我被蒙住眼睛,只憑呼吸和手,感到夜晚永不停止的雨水,心靈在街道上大聲呼喊,這又是一個節日,所有人都出發去遠方,飄蕩的話語聲,如野獸般伺機而動。你和疾病,都屬於我顫抖的秘密。 童年 熱空氣裏的灰塵,蠶吃桑葉的沙沙聲,隨一場雨來到的夏天,因為魚鉤受傷的手指,西瓜讓氣息變甜,夾竹桃微毒的汁液,和那些在黑暗中,亦灼灼發亮的花。我在格子紙交錯的線條裏收集全部的童年,這是不可能的事。 失眠者的情詩 出發 大概在夢中,旅程積攢得不夠多。於是總是想著出發的事。可是,從有了這個念頭,到真正踏上路途的距離,卻比整個旅程還要遠。 字 醒著的我不知道那些字是什麼意思,也許它們更應當被稱做符號?要相信,幾千年前的圖案,比現在的線條規範,更具有靜默的氣力。沒有一張嘴能夠念出秘密。臨摹,收筆。一雙手,猶豫如站在湖邊的我,但它與一顆孩子的心相連,再加一個圖案,它說,再加上一個,哪怕重複了,我也要確定的表達出我所想的。 思念 那是特有的,冬天裏,棉被裏的顫抖,屬於你。一個怕被當眾說出的念頭。筆記本上紅色筆劃的奇怪圖形。與窗外雨水相連的夢,白色的,被夜晚照亮的雨滴落入,我的心裏,也屬於你。 第一句話 一棵柳樹站在河中間,可它不敢把根延伸進淤泥中。在橋上,身後是雕像,教堂的側面和石頭房子。煙霧逐漸從水裏升起,最後一絲光線,就像你小時候在家裏的牆上所作的那幅畫,在回憶裏發亮,又逐漸隱去。不遠處,已經有淺色的星星出現了。卻沒有一顆可以誕生出這樣的你。“看,那是黃昏和夜晚的界限。”這是你今天說的第一句話。 夜車 夜車阻隔了寒冷之水的侵蝕。車輪與鐵軌的摩擦,應和著,與詩句同節奏的心跳。呼吸聲,從各個角落裏出動,擴大,句子開始變得雜亂。燈光明亮,但它不是家,不是停留的,佇立的那一棟屋子。燈光又熄滅,我們由此進入夜晚,進入一下子被失望籠罩的心。夜車高速前行,然而,在睡夢中,它也緩緩進站,鐵門打開,有人抵達了。我還在那裏。 睡眠 有時候它突然降臨,在安逸的額頭裏,它的手消除了所有的夢。然後,落下的水和光線讓我睜開眼,鼻息和耳朵裏的迴響不見了,那些關於地圖的奇怪念頭也無影無蹤。可是並沒有你,讓睡眠不安的因素消失了。就如,夜晚的禮物被打了一個無法拆開的結。 變化中的天氣 詞語 別抱怨這天氣,或者只是在說,濃密的霧會把夜晚的光亮遮住。冬春交接,某一個音符啟動了混沌的轉變。就像在夢裏閃過的詞語。 情詩 用天氣的語言沒辦法寫出情詩。要說出口的話消失在注視中,仿佛突然一陣急雨,之後,水氣消散在逐漸上升的氣溫裏。 窗外 我們為每句話注釋,就像,Jean de Salisbury反對的那些Bologne學派的法學家一樣,為段落分節,推敲每一句,每一個詞語,在邊角和行間寫下自己謹慎的意見。他們打開被忽視了八百年的法律條文,仔細的手和心都無法阻擋時代之妥協。然後一千年後,我們以相同的姿態,寫下了分析的分析,注釋的注釋,偏見的偏見。此刻,窗外是暴雨。 保存 歷史學生偶爾會動念頭觀察正在流逝的時間。在下筆時,一瞬間想到的無關的內容,如果我們動作快一些,是不是能夠保存即將到來的五月。那將是暮春開始的第一日,第一次空氣再變甜,夏天開始時第一次的雨水。 不適當的情感 路 叔父引導的那一條路已深入我們村莊的內部,它橫跨曲折的河道,不用說,被拆掉的老宅子早已埋入喧鬧的塵土中——半裏之外,一閃而過的,是祖父的墓地。 旅途的影像 關於旅途的影像越來越少,它們再不足以成為書寫之源。山被粉碎燒為白灰。河水中也沒有那些閃光的密集的詞語,你與車廂裏的其他人一齊昏睡。夏末,螟蛉盡力啃咬稻子的根部。 嫉妒 沉默是嫉妒的遮蔽,黑暗裏的線索組成問題,順著沉默的陰影向上攀登,掩蓋了我的額頭和眼睛,牙齒卻緊閉著。無數隻手耕作於腦中,留下犁痕。 淡忘 我們夜間交談中淡忘了湖水。屋子外面無花果已經熟透了,可你眼裏不再有如此的熱忱。杉樹靜立,時間刻度並未被抹除。我們在夢中也忘了湖水,以及水面下的所有事物。 分別 不要把那些句子留給回程,也不要讓句子延展,因為它們總會被人群阻斷。回程不是距離,人影接連出現又消失,這樣,我們才能夠在地圖上標出長線。把嘴邊的句子交給我,讓我嘗到你牙齒間的糖漿之苦。 噩夢 夢的影子在手掌裏消失,光圈逐漸凝聚為一點,從那裏面看你,就如琥珀中凝固的雜質。你的夢從光圈裏逃脫像一隻鳥,站在樹枝高點看你,若是用力握住,它便窒息。 逃亡者之歌 SIDE A 火車 深綠,淺綠,紅褐色的土地。春夏之交,色彩明快的樹叢。開花中的洋槐,被枯木截斷的溪流。風能塔的巨大手臂如同鐘擺一般。因為時間和地域而不時改變的天空的顏色,青灰,深灰,灰藍,深藍。。。火車呼嘯而過——猶如時間加快,我們於一瞬度過整整一年。 這時,藥丸一般的薄荷糖被嚼碎。歸程與離開,都是沉重嚴肅的話題。 筆劃 若語言是對存在事物的模仿,如同我們的動作可形容大小,長度,我們可以假扮樹木,房屋和馬匹。那麼,在一筆一畫之間,我已經面目全非了。 紙 深色,粗糙的紙。我用它給你寫信,或是用鉛筆描繪,一棵無法吸收水分的樹,一匹聞不見青草的馬,還有,由雜亂線條構成的並不嚇人的野獸。傍晚,痕跡在灰暗的紙上閃爍,像我貧乏的想像力。 你 在紙上的你,沒眼前那樣殘酷。草木被浸泡,擠壓。它們的骨骼承擔了大部分張開魚鰭的詞語,和劃開水面的焦慮,還有一小部分,被我壓進額頭裏。 瀑布 我靠近一片瀑布。水從高處落下,是發酵的麥汁,跌入杯中的那個高度。通向海的河流組成的三角洲附近,有被稱為法堯姆(FAYOUM)的小麥產地。泡沫覆蓋了土地的脈搏,成形,碎裂,啊,這狂歡的水。 旅程 既然是逃亡者,就應該比火車更快 對你的思念,比旅程中的驟雨更短暫 要用雙腳 踏過驚疑不定的雲層 穿越一片又一片麥地 SIDE B 出發 出發時即想到的歸程,像射出箭的弓,不止的震顫,由木頭爬上手指。飛箭於空氣中的某個點靜止,像是我的心,在每一個相似的景物邊停留一會兒。 村莊 現在再沒有廢棄的村莊了,逃亡者無法用荒蕪掩埋自己。來自樹林深處的溪水穿過它。我坐下,又一次被沉思困擾。我們總是知其存在,而不知其源頭。 樹 途中的樹,總是很高大。抬頭看,綠色像是一整塊天空,它不是記號,因為,只要向前,便不能再回到原點。樹幹上刻下的名字,亦會隨時間生長,剝落,淡化,成為古怪紋理的一部分。 歌 曲調歡快的,並非屬於我的歌。而夜晚的每一個聲響,都會觸動憂愁。風吹過樹葉,像一瞬間的暴雨;驚飛的夜鳥,是緊繃的弦被拉斷;總不停止的水滴,岩石逐漸被侵蝕,我把出行的計時秒針藏起來。 你 又一次寫下這個字。你並不僅僅存在於紙張的脈絡,逃亡者的記事本上。我白天酣睡,夜間前行。你在顛倒的時間裏,事情總是如此,走得越遠,便越靠近出發之地。 夢 白日裏的夢讓人暈眩,濃重的樹蔭也沒法抵擋陽光,每片樹葉都如下墜的鳥。某種秘密要穿透我,在泥土裏生根,長成普通的野草,悄悄低垂,卻于起風時,告知所有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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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什么可送给你的
时间就在我转头的那会儿 像水草,以为漂远了 实际还停在某处 顿号中,灰色邮递员其实走了一个来回 两手空空 把词,目光,和以及木化的蘑菇 丢在中途 我实在没有。。 远处的工人正顶着风砌楼 把天色遮住了 房间的条理沉浸于黑暗 一本书或者一块石头? 我不会再建立 词汇模型了 也无从了解石纹 请让我—— 不,情愿是书和石头 书适时沉默 石头永不伤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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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:所有的文章都指向共同的记忆吗?
V:对啊,这样比较省力。 Z:记得变化意象。 V:好吧。 1故事的开头应该属于某个童年场景,眼下,我却把它给了脚步。随着地势起伏,灰尘扬起,它避开尖锐的石子,惊动隐藏在泥土里的昆虫。在这个世界,空气被撕裂又重新汇聚,每迈开一只脚都是建立又崩塌的过程。我正走出公园,来到一条大路上。 或者说,同一种呼吸,和同一种迈开脚步的方法,让我们没什么不同。差别在于擦肩而过的人,他们的节奏以及围绕着的灰尘行星速度快慢不一。如果没有他们,我双脚所站立的街道,也和无数个童年场景中的,没什么两样。 我们像宇宙里的漂浮物,各自沉睡着。 偶然间我睁开眼,耳边有细小的微微震动之声,在沉默的人群里,越来越明显。是电波吗,我顺着这信号一直向前,经过树木,垃圾箱,晚间电车,脚步又开始激动,科幻故事里的飞船船长在说:加速,让我们逃离吧。是了,我在灰色的宇宙里,摆脱漂浮状态,定向朝目的地飞去。 像假想中,无数次,从某一个最深远的角落,抵达蔚蓝星球的过程。我双眼所见的逐渐清晰,我的耳朵里始终存着的电波的滋滋声终于变得明了。 眼前的星球随着我的靠近,变得巨大而不失温柔。世界和词汇一样,由混沌到可以掌握。我看见云层散开,此时,沉睡的模式被打破。 心跳和以前夏夜时一般,越来越快。先是海,再是一条条脉络,然后是沙漠,惨白色的山石,就像我每次坐飞机,在漫长的十几小时中,拉开窗户看到的那样。身边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机翼在稀薄的雾气里抖动着,月亮像是电筒造成的光晕,挂在不远处,下方的山显出冷清的白色,没有植被覆盖,也不是雪,显得很古怪,让人觉得其实我们已经飞离了自己的星球。 这只是世界的另外一面,我们只飞行了十二个小时。卫星图上,飞机画出的小红线总是进展缓慢,好象永远不会降落。。。。。。 不应该是修剪整齐的梧桐树,而是夏天里的水杉,嗡嗡声逐渐清晰,是自行车轮胎的钢圈在震动,夹杂着风声,我坐在后座上听不清前方的人说什么,天空缓缓移动,倒映出我的眼睛,和星球的脉络。 这样,就回到了同一个纬度和空间,以一个特别的节奏跨出一步。 蓝色星球越来越大,山川,河流,还有树,房子,我仍在加速。脚步在街道上,使灰尘扬起,让我的记忆不同,于是,那时候,我想起了一些片段,声音又一次变了。 2其实真的到了回去的时刻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要是你,你会怎么做呢?你常询问我,在这里发生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新方法,似乎,我真的到了另外一个世界。语言不同,表达自然不顺畅了,就像一个梦,被打断了,便不可能再回到同一个场景,总觉得隔了一段时空似的。 下了飞机,就到了另外一个梦境,空气的厚度都不一样了。然后就是漫长的,从现实到回忆的过程。 后者一般都是不动声色的,不论是被篡改还是被添加。回忆和现实是相反的世界。我回来了,是一滴水流入沸腾的人群中,一切照常运转,而回忆,总会起变化。我原本以为,在夜晚,我一再考量细节,让事实变得符合我的习惯,就可以把回忆固定,成为一个可以写出来的故事,但是我又一次回到乡村,才知道有关于回忆的故事,也是流动的,和它表面的平静无关。 有了新修的公路,以前的土路就没再走过,坐车的时间也会缩短许多。小时候,若是下午起程,夜里才能抵达外婆家。在旅程中,天似乎总是突然就暗了,多半是冬天,我们一起回去过年。前几日已经下了薄雪,长途大巴在土路上走得有些战战兢兢,车里混着长年累积的人味儿,司机连音响都懒得开,也没人说话,大家都被大半天的路途折磨得有些累。 车窗留了道缝隙,路两边种的是白杨,冬天叶子快要落完,若是在夏季,一阵风吹过,就满眼是它们闪耀的白光。乡村特有的气息漏进来,那是草灰混着泥土的味道,远处的房屋连成一小片,大概是某个村庄,灯光也连成一片。我把眼睛贴近窗户,想努力看清楚外面的景色。这片光亮却一闪而过,好在不只一个村庄,于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灯光,就伴随车零件的碰撞声,从眼前离开,就如片刻消失的岛屿。 一直觉得,岛屿之间总有水路,坐船便能经过。这些河可能都是长江的支流,没名字,弯弯曲曲绕过我们的村庄,又被引入稻田和沟渠里,形成一张网,把它们都联系起来。从而,村庄变成岛屿,或者,原本就是岛屿变成村庄?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。山海经上那么多座山,现在都到哪里去了?它们是不是失去了名字?会不会它们从地图上走下来,就缩小成了岛屿,又变成了村庄?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对世界产生疑问。而夜间的土路也是我对乡村最初的记忆之一。 现在它好象是一段孤独的旅程,在我的脑子里,车上所有人都消失了,只有我瞪大眼睛瞧着窗外,疑惑自己看到的那个村庄,是不是大家都能看得到。冬天空气里的烟味特别重,是家里烧稻草炖鸡的味道,是过年的鞭炮和烟火的味道,还有屋子烧煤取暖的味道,都伴随我编造了一段奇特的回忆,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回到村庄的原因。 并不是来到这里,就可以想起我的童年。 而我每年的回归,都由外婆的迎接开始,她站在屋子后面的柏树边等着我,见到我之后,就拉过我的手,让指腹上的茧碰到我掌心。对她来说,这个时间,是我出现在她面前的日子,而我每年只有这个时间,才会站在那里,等她拉我的手。我从什么地方回去,又会出发到哪里,于她没有区别。她并不在意,其实,我去过另外一个世界,然后,又穿梭回熟悉的空气厚度之中。 3.1很奇怪的,我记得表弟出生不久的样子。那时候我也不过两三岁,他躺在一个木桶里,木桶被绳子栓住,挂在屋梁上。这样的摇篮让我羡慕不已,可妈妈告诉我,我也躺过。不仅仅躺过,表弟身上那套银的项圈手镯,曾经也穿戴在我的身上。 不过那只是满月的时候呀,那首饰对小孩子来说实在太重了!可我不管,弟弟的脖子里还有一个锁片,在灯光下闪着,那时候还用煤油灯呢,我常常偷着把灯芯捻熄,可这一定不只是两三岁时候的事了。 所以我的记忆大概是错误的。但是我仍旧觉得自己的眼睛清楚看到过弟弟正在沉睡的脸,和他现在的一点都不一样,早在几年前,他就长大成了一个顽皮的不上进的男孩子,趴在院子的泥巴地上,和我比香烟壳子,或者偷了厨房的零钱,怂恿我一起去看录象。 我们爱的零食里有种染黄的梅子,吃起来酸甜,可是吃完以后嘴唇也是黄色的,我们就带着黄色的嘴,再分吃一碗面。妹妹也跟着我们,等到我进了城,上了小学,发现学校门口也有卖这种梅子的,但滋味却远远不如这里的好。 游戏机也是我们喜欢的,这个城里也有,但老师们总要去突击查人,对于小学生,游戏机是严禁的。但是在乡村,过年过节了,我们就有机会去玩一次,直到外婆托了人,来叫我们回家吃饭为止。 “你们家老大生得白净,我一眼就看到她在那里,老二老三都跟着她。”外婆托付的人如是说。可是外婆宠爱我,最多也就弟弟象征性的捱了几巴掌屁股。他那时候最听我的话,我帮他买几个新弹子他就继续带着我到处疯。钓鱼,捉麻雀,偷人家的枇杷和梨,到了新绿豆下来,他会端碗煮好的粥给我,“你尝尝,可香了。”他说。 我们可真馋,当绿豆盛在大匾里的时候就盯着了。我喜欢吃煮烂的绿豆沙,等凉了,放上冰糖,晚上起风的时候,坐在堂屋里闷声喝,没化的糖在嘴里咯蹦作响,风把屋子四面墙的画都吹起来,木头卷轴敲在墙上,和着我咬冰糖的声音,响得很。 后来到了城里,楼和楼挨得太近,夏天里风也吹不进来,我屡屡翻身就是睡不着。好在爸爸妈妈给我新玩意,一个录音机。其实这种机器东西,玩玩就厌倦了,远没有去钓鱼或者捉小鸟有意思,实在不行,拔一把菜叶子,喂喂猪也是好的。猪身上臭得很,人一站那儿,它就哼哼着来了,吃我手里菜叶子时,它露出大牙,嘴里喷着热气也挺有意思的。 不知道怎么的,我就喊弟弟臭猪了,可能我妒忌他身上的锁片,以及他一直能留在这里,喝绿豆,吃黄色素梅子,还有每天在河边闲晃。“臭猪来,我给你吃片菜。”我嚣张的叫着,弟弟不过来,妹妹也不看我。因为我前两天才给她画了胡子,用妈妈给的彩笔画的,一直也没完全洗掉。不知为什么,他们都不动我东西,好象我有某种特权似的。 “我不要当城里人。”有天我突然明白过来了,并且觉得很生气。 那个录音机我也懒得去听,里面塞着一盘古琴的磁带。多无趣啊。眼看夏天到了,紫扁豆正在开花,院子的颜色也鲜艳起来。风里像有什么光亮,一闪一闪的。 “我要是走了,就把录音机给你。”我对弟弟说。希望这样能讨好他,让他继续带着我多玩玩。 不过,我生气的时候也会说,“反正我马上要走了。” 我晒黑了,头发剪得很短,穿了件背心,在阳光下乱疯,我会说了几句方言,收集了一大罐子一分两分钱的硬币。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。可是,突然有天,就有人来接我了。 那句我马上要走了,说了好多次,原本打算以后就这样一直拖着,大人们就忘记了。可是说走就走,录音机被外婆帮我收进包里,她又把包塞在我手里。 我希望起大雾,或者突然下一场大雨,这样就能阻碍我们的行程了。可是天蓝得很,快要到夏天最热的时候,每天都是晴天,泥土发干发热,水分变成蒸汽,呼呼从脚底的地里冒上来。弟弟不知道去哪儿钓鱼,妹妹去学了刺绣。就外婆一个人送我。 之后再一次看见他的脸,和我记忆中的有很大不同。他已经是大孩子,和我这个城里孩子一样,不说话。他推着自行车,显然是忘记了录音机的事,喊了一声:“姐姐。”,就到邻居家串门去了。 3.2到了城里,我们家就住上集体宿舍,那又黑又长的走廊,藏了无数小家庭。宿舍就在我爸爸工作地方的楼上,我们可以从另外一个楼梯爬上去,木板吱吱呀呀直响,我费力向上爬着,很不开心。 有时候到爸爸的办公室去,发现他们不是在闲聊,就是在下棋,我就会问:“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呀?”他们就一起呵呵笑起来。房子闷得很,隔壁住了一个会画画的叔叔,每次走过去,他都笑咪咪的盯着我看,我一般都是由爸爸妈妈带着走,否则那么多房间,我会迷路的。 墙似乎也不是砖头砌的,反倒更像硬纸板糊上的,走廊里永远没阳光,顶上的灯泡晃悠悠的光线照得我脸色发黄,要是外婆看到了,她一定觉得我又要生病了。我闷闷不乐的在走道上来来回回,就听到有人说,是谁在外面啊。我才想起来,这纸板根本挡不住声音,晚上有时候会听见画画叔叔的叹气声,唉——他停了下来,好象在等待回应,然后又是连连几声,或者,有些细小的不明所以的声音从某层纸板里游动而来,总觉得有人在窃窃私语,我睡不着了,就问妈妈,“楼上有什么东西?”,妈妈含糊应了一声,又摸摸我的头脸,并不回答我。 走出这楼,外面就是繁华的街道,不像以前,出了门,就看到大片的田,有时候搬了凳子,看着阳光从田的边缘直跌落下去,心里就有些莫明的伤感,似乎知道总是要离开这里的。家门口有条沟渠,夏天,上面覆盖了厚厚的水葫芦,水就从那张绿色的罩子下面偷偷流过去,偶尔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弟弟说那是田鸡。我想着外婆的屋子,仍旧把那里当做家,眼前的这楼和这条街道,对我来说,只是迷宫的一部分。 不过这迷宫,走着走着,也生出些趣味,有一次放学早了,隔壁的门开着,我就溜了进去,会画画的叔叔抬头看我,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画,有手里拿着风筝的古代女人,还有放在盘子里的桃子,最喜欢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,那里面有只灵活的鸟。 “这个是绣眼!”我突然说。 “是呀。”叔叔回答我,有些惊讶了。 这有什么了不起,弟弟都和我说过,他最想捉的就是这种鸟,说小巧聪明,不像麻雀,喳喳叫着,又很笨,只能烤着吃。或者鬼脸鸟,别看它脸上黑白相间,十分好看,其实脾气暴躁得很,就知道在笼子乱飞。 我想着这些,不过,没再说什么,我紧紧闭着嘴唇,继续看叔叔的画,过了一会儿,才做足模样称赞道:“画得真像啊!” 叔叔大笑起来,音色和他夜里的叹息一点都不同,他告诉我,这叫工笔画,最讲究的就是细,你看这线条多细啊。我顿时觉得有意思了,又看到桌子上的砚台,一卷卷的宣纸,还有放印章的小盒子,都觉得很神气。爸爸也有一个这样的盒子,他每次拿出里面的石头,在纸上按一个红章时,就得意又满足,喉咙里咕哝一声,像晚饭吃饱了那样。 回家以后我就告诉爸爸,我去看叔叔画画了,那画最讲究细,我摇头晃脑的复述着。爸爸马上问,“你想不想学?”可是我满脑子都是田,沟渠,水草和青蛙,还有弟弟一直捉不到的鸟儿,那才快活呢!我懒劲泛上了便收不回去,“不学!”我答道。爸爸大概觉得我还小,照旧呵呵一笑,就不再管我,再一次提到学画画的事,那真的很久以后了。 3.3 我一直不知道两个村庄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,有时候它们太过沉默,让我觉得所住的屋子其实是在孤岛之上,远远近近都是田,唯一的边界就是和地平线重合的白杨树。许多年之后,我再去看那道界限,发现它比我幼时要近得多了,一眼望过去,树叶的绿色在阳光里闪闪发亮,有时候一阵大风吹过,那亮光就晃动起来,树叶像是金属片做的,在记忆和现实之间设了标记。 外婆没带我去过别的村庄,或者去过了,也因为年代太遥远而被我遗忘。屋前的路,其中一个方向通往镇子,另外一个方向,我从未走过,它在最远处的屋子那里拐了一个弯,就消失不见了,好象本就不存在尽头似的。以前夏夜听大人们说芦苇荡的事,收割下来的芦苇可以做成席子,我们家也有一份,得派一个人去取回来,之后,经过西面的六奶奶家,再捎个口信。关于芦苇荡的具体方位我不是很清楚,六奶奶是谁,我也说不出大概,乡人相互称呼很亲切,我们在一个村庄同住了那么多年,也远远近近的成了亲戚。不过,西面大概就是那条路的另外一个方向。 不知道芦苇荡离得远不远,感觉上两个村庄之间总有障碍物,可能是荷花荡,芦苇荡,或者干脆一片荒凉的水域,上面漂满了野生的菱角和水葫芦。这一大片的植物和水把我们分隔开,扭曲了两个村庄之间的信号,我们只能看到自家屋顶上的炊烟。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岛屿之间的距离便是这么远,我也未曾想过,在我自己建立的脉络之外,仍会有别的新奇事物。在城市里,是看不见村庄的,新修的公路可以让我们更快抵达目的地,但它本身亦是界限,并且足以遮挡视线。 有一次,我大概走了到另外一个村庄。我和弟弟妹妹在一起,绕过了我们经常去的镇子,也就是好几个村庄的中心地带。那是过年时分,天冷得厉害,冰棱从每家的屋檐下一直挂到地上。我们掰下几根作为打架的武器,我的手冻得通红,冰被我的体温融化,把手套浸湿,而风吹得我鼻口处生疼,很快,我们就厌倦了这游戏。这时候,妹妹提议我们去镇子边缘的一个溜冰场。 溜冰场人不多,除了我们三个,还有些镇上人家的孩子,因为是过年,几个男孩子穿着父辈的西服,领子上或许还沾着些鞭炮屑,显得有点木讷。这些男孩子总在溜冰场,游戏机厅或是桌球那儿聚成一团,有时候,突然粗野得哄笑出声,站在身边的弟弟长大以后也会加入他们,和他们穿着一样肩膀有些宽的西服,我一想到这场景就受不了。于是,我很想离开,我不会溜冰,穿鞋子这一关就过不去。我努力把身体靠在栏杆上,仍是无法成功让两只脚同时踏上溜冰鞋,于是干脆放弃,站在一边。 这时候天色暗了,因为又要下雪,云层堆积起来,是死气沉沉的一团。风吹在脸上有点疼,把冻僵的手指蜷缩进衣袖,我看着场中的六七个人。弟弟妹妹笨拙的扶着栏杆滑行着,有一个男孩不停的转着圈,然后,我的眼睛绕过圆形的场地,向路的另外一头瞧去。这条路,应该可以走出镇子的吧。我忍不住生出了些好奇,沿着它一直走下去,会不会走到我曾经坐车路过的那片深色的树林,或者是河流的某段? 等待溜冰时间终于结束,我问弟弟,这路是通向哪儿的。“哦”,他漫不经心回答我,然后说出了一个普通的村庄的名字。我有些失望,不过他又说“我们家有亲戚在那里,正好过年了,可以去讨压岁钱。” 于是我们就真顺着它走下去。 其实这条路和普通乡野里的没什么区别,总是不知从何开始,又如何终结。走着走着,我们拐上一条和我们屋前那条路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道,同样的沟渠,同样灰色的屋顶,让我有些迷惑。 “这就是某某村了。” 我没说话,低头向前,从田野而来的大风吹得我们东倒西歪,田间的柏树也颤抖起来,可就连它看上去也是如此相似,以至我怀疑我们从另外一个方向走回了家。我当时并不知道,仅仅一个省,就存着上万个相同的村庄。而在我的记忆之中,我们所居住的那一个,又的确如此不同。 3.4 压岁钱是由一张红纸包着的,有时候在手里捏得久了,红色就沾在手掌里,用肥皂也洗不去,这是过年特有的颜色。从这个村庄走出来的时候,我们每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红包,红纸是从镇子上买好的一大张的那种,年前就裁成合适的大小,有包上百元的,也有包几元的,后者专门应付我们这些突然造访的小孩子。 拿了钱在手里,总有种特别的满足感,这钱若是换算成游戏机币,也足足有好几十个,更别提在小摊上买些吃食了。比如油炸的肉串,显然比不上自己家炖的肘子,不过闻着便受不了诱惑,一定要吃上几串才罢休。冬天,乌云压在头上总也散不去,一想到这里,我们都加快脚步,急忙赶回镇子里。 却在路上碰到了“数来宝”的人,我听爸爸说起,似乎他们总会以“数来宝”作为一段吉利顺口溜的开头,所以才会有了这名字。过年的时候他们在各个村庄之间游荡,上门说一段,或是在路上见了人,跟着唱几句。这两个人,背上绑了竹竿,竹竿的顶部是彩纸做的麒麟,有些还是红色绿色的玻璃纸,让人想起以前收集过的糖纸。似乎每个小孩子都做过相同的事,把水果糖的外衣小心压在书里,等平整之后叠好,在某个下午,拿出来一张一张对着太阳看,世界就随着糖纸颜色的变化而变化,还有悉悉索索的声音,似乎是光线碰到这些发脆的纸,就自动折叠起来所发出的响动一般。 他们都已到中年,不知道是临时客串,还是把数来宝当作终生的职业。好象这样的人,只有到了过节或是喜事时,才会突然出现。村庄们靠得再近,也至少有四五里路的间隔,他们总不能在一整年中,反复于同一个地区的不同村庄里穿梭。本想开口问如此的问题,但是终究还是站在一边,听他们说了起来。 用的当然是乡音,整个省北部的口音其实都大同小异,若是于此处出生,长大,那么难免会沾染一点,你的居住地点便又为你的身份加了一重烙印,或许,在一段旅程中,被偶然碰见的人指认出来,总之,如你的皮肤一般,紧紧依附着你。在之后的时间,我在城市那栋迷宫一般的楼中度过了一次生日,爸爸送我了一个蝴蝶标本,他对我说,这是“福笛”,这在我的记忆褶皱里,也是摆脱不掉的。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可是脚步就这么被粘住了,再仔细看,他们的衣服也是花的,颇有些喜剧的味道。我停住,他们便也不往前走,就在离我们三个孩子的不远处,开始表演——之间的对话,使人发笑的地方,哪怕是交流的表情,我都无法理解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虽说是我的家乡,但却不属于我。慢慢的,起风了,对比之下,这样的热闹就有些孤独,在一瞬间,会让人产生一种怀疑,觉得他们穿梭在村庄之间,也穿梭于时间之内。不然,为什么这两个人,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凄冷黄昏的某条小道上,或是热闹院落的门口呢? 在我仍旧发愣的时候,演出结束了。于是大家都陷入了沉默,弟弟妹妹靠着我,忘记他们刚刚才跟着一起笑过。天快黑了,彩色纸的颜色显得暗淡许多,一切恢复正常,我这才看出,他们的衣服很旧,居然是碎布条拼凑而成。这让他们又成了普通的数来宝的人,就和我们曾经看到过的各式各样的吹糖稀的人,卖鸟的人,以及耍猴的人一样,仅仅来往于不同空间,显得疲倦又沾满灰尘。 我把手里刚拿到的几块钱一古脑儿塞给他们。好在口袋里还有满满的瓜子炒米和糖果子。 然后他们就消失在相反方向的尽头,我们所不知道的某处了。 3,5 摊开手掌,果然被染了颜色,这红色已远远不如红纸上那般鲜艳,却顺着我手里的纹路,牢牢站住脚。我不喜欢外婆把我的手按在有点烫的水里,然后拿一块肥皂使劲搓,再用硬梆梆的布擦干,最后抹一层厚厚的小贝壳里的油。那油总有股怪味道,融化了肥皂的水,也泛起白色,显得很浑浊。一边想着,我偷偷舀了水缸里的凉水,在院子冲了冲手,有些水溅在我的棉鞋子上。 厨房里的水缸,自我记事起就一直在那儿,用手拍一拍它的边缘,就会听见沉重的厚瓷器的声音。每天有人挑两桶河水注满它。墨绿的河水,在被倾倒出来的瞬间,就突然显得灰暗而无生气,可是,到了水缸里以后,就又化为了幽深的黑色。水缸被木板挡起来,以免灰尘落进去,每次偷偷拉开它,我就能看见水里映出的自己。 而记忆现在却把我拉向另外一处,好象它是沾了颜色的手,哪怕是洗了许多次,似乎总是隐隐留着印记。嗅觉也灵敏起来,爸爸工作的地方被重新粉刷和油漆,躺在家里也总能闻到楼下的颜料味。周日,我闷得发慌,便跑下楼去,看见墙白得耀眼,楼道和办公室静悄悄的,每一扇门都意料之中的紧锁着。于是,这变成了与平日里不同的世界。 我先观察厕所里的水龙头,它仍旧在滴滴答答的漏着水,池子里还留着茶叶渣,另外,垃圾桶里的烟头也没清掉,这栋楼已经老旧得太厉害了,我脚踩的木地板时不时发出呻吟。走廊里有两只沙发,可惜弹簧已经坏了,里面的海绵也翻了出来,显出一副可怜样子,否则把它当作蹦床在上面跳一跳那该有多好。 因为这个没达成的念头,我突然在楼道里跑起来,满楼只能听见我咚咚的脚步声,我跑来跑去,喘气声和心跳声逐渐笼罩了我,成为耳朵里唯一的声响,就像以前我和弟弟在田埂上赛跑那样。我扶着墙停下来时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手油漆,绿色的漆,在我的手心里还有些粘稠。 正要去洗掉,却被一个从没见到过的叔叔叫住,他问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 我没答话,只是紧紧看着他,那一刻,很奇特的,我脑海里却反映出自己的神情,那个水缸,还有漆黑的水里,我惊讶的眼睛。熟悉感一下子让我呆立住,油漆在手里慢慢干燥起来,随后,我闻到那个冬天厨房里炒米和肥皂的味道,还有嘴里的河水,带着点土腥,顺滑地流进我的胃,如同太阳里上下浮动的水草。 3.6 这只是你的记忆,并非你真正的童年。他盯着我如此说道。 就像所有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一样,沟通远非小说里那样顺畅,我只是用几个单词匆匆描绘出某种感觉。这些不同语系的词汇在我的思维里,不是最准确的对应词,所以我索性不再说话。我不是逃亡者,这里永远和我的故土没关联,自然也不会有“家”这个名词。 但是我认为,记忆和“事物”一样,不会因为词语的消失而消失,哪怕它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,被修改,引用,重复,面目全非。它的起因总是那一连串发生的真实事件,哪怕我们曾经怀疑这些事原先是不存在的。可是总有一个起因在那里,那个起因存在真实之中,或许只是一个细节。 午后的光线,让河水生动起来,桥墩的阴影处静静卧着几条大鱼,河边的草地足够大,我躺下,伸展四肢,耳朵贴着泥土,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。这条河,已经超出了我的感觉范围,它应该被重新体会,然后归纳入记忆中,单独成为一个类别,连着这里的一切,蓝色的低沉的天空,过分鲜艳的树和草地,以及此刻,正直射下来的阳光。 好象睁开眼,模糊的景色突然清晰了一般。 原先的河,不会像这样毫无遮掩的流淌着,两岸的草木太多,挡住了大半天空,所以,哪怕是好天气,我记忆的颜色也显得有些暗淡。并且,河面的水葫芦;一直延伸到河水之中的小码头;还有泊着的破败的船,都侵占了这块水域——正因如此,河水在我的理解中,是深色的,隐藏的。另外,岛屿由之相连,所以它又是弯曲的,成脉络的,可以传递消息的。它是流动的感觉,又是感觉的渠道。 这样复杂的过程,用另外一种语言,便不再能说得清。更何况,“河”只是简单的一个字,在记忆之中,与其认为它是意象,不若说它是众多成因之一,它导致了某些色彩,或者又影响到我复述记忆时所运用的词汇。记忆的生成与描绘记忆的方式,是复杂又互相关联的两个过程。词语能影响氛围,但却不能让一棵树变得更弯曲,不能让河水变化颜色,一切来自我的意识,为了它,我要在这里不知疲倦的寻找一个看似是真确的原因。 像大多数人做的那样,我画下三道水纹,来说明汉字里“河”的生成,水的波纹,后来变化为这个字的偏旁,而那个“可”字,大概是标记读音。我能解释的只能这么多,甚至,我并没告诉他,我觉得他所处的世界之中,rivière或是fleuve这样的词,也很符合我所体会到的,从它们的绵长之音里,我读出水的延续。 不过,用拆字游戏来解释记忆的形成和发展,便困难极了,我深知我的意识不可能描绘出与现实相同的我,至少我于童年时,做不到让一个同样的我出现在面前。哪怕偶尔几次,我看见了自己的神态,那个水缸倒影里的我,也并非具有我的皮肤,骨骼以及成长的速率。这就是意识的滞后了,大概是。 于是我伸了一个懒腰,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,让记忆暂且休息一下,之后,我们还需要用它编造更多的故事。我不再于字和词之间纠缠,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 “那么现在的我,有没有可能与童年的我同时存在呢?” 4.1 外公是村子里的会计,我离开时他还没有退休,还不像现在那么瘦,咳嗽的声音也要响亮得多。他喜欢一个人抽着烟,看着延伸到远方的麦田,他在这土地上活了一辈子。每年重新耕种时,泥土都又一次翻被开,就如同我的记忆。 他的烟是村庄路口的杂货店里最便宜的那种,所以收集他的烟壳子是最无趣的事,有机会去镇子上赶集,他也不帮我们买甘蔗或者香瓜,而是慢悠悠从篮子里拿着几幅钟馗捉鬼,福禄寿老头儿,或是印了励志格言的画贴到墙上去。 对比之下,我们的外婆就显得很有活力,她短发,卷卷的发脚蜷缩在耳朵之上,是我童年时觉得最神气的发型,好象动画片里某个女英雄也是这样的头发。不过外婆要胖得多啦,夜里睡在她的身后,可以用手指头扮演武侠人物,在她的背上翻山越岭,当然,动作得轻飘飘的,不然弄得她睡不了觉,就会被蒲扇打头。外婆的身上总有干草气息,可能是由于她总是在灶台那儿的缘故。她一边用扇着火,一边大声叫我的名字,大概是提醒我女孩子一个,不要玩得那么疯。 我往邻居家的母鸡头上浇水,和山羊打架身上差点被羊角捅一个窟窿,走在路上,也伙同弟弟随手扔掼炮,“啪”的一声过后,往往鸡飞狗跳。这时候,就有人大声喊起来,“奶奶啊,你们家老大又犯混了啊。”我们则飞也似的溜走了。 当然最不幸的是溜了一半,被人提了领子拽回去。从小到大我的脚力一直不行,跑步总是落在最后的那一个。扭头一看,原来是外公,没想到瘦小的他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,而我就像弟弟刚从河里钓起来的黑鱼,仍在他手里扭来扭去。我被他抓到堂屋,钟馗的眼睛铜铃一般瞪着我,我吓得一哆嗦。之前还被厨房里的八卦镜晃了一下脸,俨然成了一个现形的妖怪。电视机里,孙悟空一棒子打死了的妖怪总是躺在荒野中,还原成原先野兽的模样,然后慢慢消失,我很害怕那样的命运,只能低着头,看着鞋子上的泥巴。 外公让我跟着他念励志格言,我不识字,他也乡音难辩,我只记得我努力猜着意思,胡说一气,小孩子原本口齿不清,加上我抬了脸,显然刚刚才被吓哭过,鼻涕都没擦干净。他也就长叹口气,说,作罢作罢。 和颇有几分文绉绉的外公不一样,外婆完全不识字,但是妈妈说过,外婆聪明,哪怕不识字,看人家写的东西也大致猜出七八分。妈妈搂着我,叹口气,说:“你要是遗传到外婆的聪明就好了。”从此以后,我也就不觉得识字有什么好,不然和外公一样,念点训诫句子,显得古板又枯燥,那可糟糕了。直到过年,外公买了红纸写春联,他提笔画下了几个神气的图案,我才醒悟过来,原来这就是字。 我觉得弯弯曲曲的笔画就像道士写符,于是闹着要写,外公挑了一张最简单的,递给我一支毛笔,也不教我怎么握,就让我到旁边的小桌子上自己琢磨了。我偷了一张红纸,捏了秃笔,努力模仿图案,在纸上横冲直撞,突然间,像是觉得突然掌握了什么秘诀一般,恩,就在这个瞬间,甚至让我观察世界的方式都有了不同。 4.2 如果记忆也有气味,那么我想,属于“字”的那一部分,应该是爸爸办公室里的味道。那是灰尘夹着泛黄纸张的气息。 关于迷宫的那部分,说到哪里了?对,那个叔叔叫住我,然后问我是哪家的孩子,之后呢,我如何回答?我自己也记不得了。总之,我随着他来到他的办公室。那里面有几张破桌子,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桌子很乱,和爸爸的一样,上面堆满了陈年杂志,报刊,以及不知名作者的书。他让我坐在一张藤编的椅子上,就开始做自己的事。 其实这一层楼的味道都是一样的,无数印了或是写了字的纸被堆积在柜子里,桌上,办公室的角落处,总有几个茶杯没有洗,沾了黑色的茶渍。本应该四处飞扬的灰尘,似乎因为字迹太过沉重,而老老实实的隐藏在角落里了。 “你叫什么?”他突然问我。 因为童年被警告不能和陌生人说话,更不能告诉他们名字,我又一次没答腔,只是四处打量,手心的油漆已经干透了,形成一层薄薄的壳,手一搓大概就会有碎屑落下来。接着,他拿出一叠稿纸写着什么。 那种稿纸我家也有,因为太薄而透光,五百字为一页,比后来市面上卖的要大一号,纸质差得很,抓住一角抖一抖会哗哗直响。如果叠成纸飞机,那翅膀就会太软了,根本飞不起来。他低着头,拿着笔,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着。 这楼又恢复了死寂,窗户关着,很遥远的,有汽车刹车的声音传过来,空气有些发紧,这声音让我更加难耐,我是偷偷跑出来的,眼见好一会儿过去了,如果再不回家,妈妈该生气了。油漆灼灼的贴着手掌,像武侠故事里的毒药,我觉得自己的期限快到了。 “你在写什么?”我决心打破僵局。 “我在写文章。”他回答道。 我一心只想快点回家,于是我说,“我也会写。”没想到他真的给了我一枝笔和一叠纸,让我写写看。我记起外公,和他抽的香烟,还有过年大红色的春联,接着,努力回想,我最初临摹的那几个字。我拿着笔沉思着,是不是该把它们写下来。我并不知道“文章”有何种含义,应该具有何种内容,是不是我仅仅能想起大概的图案就能被称为一篇文章。我抬头看他,他似乎越写越快。 然后,我决心试试看,我瞥了一眼旁边的报纸,那些字在上面整整齐齐的站着。那总能叫做文章了吧!于是,我慢慢的,将我看到的新的陌生的图案描绘到小小的格子里,两三行之后,我干脆自己创造了一些图案,都是由圆圈和奇怪的三角组成的。我口中念念有词,想起所有关于看到“字“的片段,例如,墙上的没被粉刷掉的标语,书报,或是商店的名字,然后我把这段回想也称做“文章”。 4.3 有时候外婆到河边洗衣服,我也会跟着过去,河边的码头栓着许久没动的小船,我跳到小船上,感觉到它在水里晃悠了一下,我便也跟着它晃悠一下。 我是要看河中间水面上的鱼,那些鱼极小,大概是夏初新诞生出的一群,它们总一大片一起行动,若受到了外界的惊吓,便会快速四散而去。外婆见我看得有趣,就说用竹篓子放一点碎米,大概能捉到一些。 于是我拉着弟弟一起捉鱼,外婆早就洗完衣服回屋子里去,没了身后的水声,这个中午格外安静,阳光剧烈,即使被头顶的树阴遮掉大半,仍照射入水,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晕,河水愈发绿起来。我们趴在船头,双手浸入水中,竹篓好象在飘动。夏天里的这个时刻,大家都懒得劳作,总是放了门帘,开大了电扇睡午觉。中午新做的红烧肉和鲫鱼放在罩子里,等凉了晚上好佐粥,就连家里的草狗都趴在厨房门口睡着了。 我本来就喜欢水,却不会游泳,到了河边也不过慢慢把胳膊或是脚伸进水里,就像现在这样,鱼群在沉默的游戏里浑然不觉危险。小鱼的眼睛那里好象有一片特别的鳞,让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 现在想起来,哪怕是每天混在一起,我和弟弟似乎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,小时候的自己,从一开始,似乎就没学会乡音,而弟弟偶尔说了我听不懂的话,也就含混的用动作或是神态说明,这反而比对话更容易理解。我们总是立刻就投入游戏中。 弟弟示意了一个眼色,我们突然把竹篓抽离出水,小鱼在篓子里跳来跳去,好象夏初突然下了暴雨,雨水刚落下,从地面上溅起来的样子。因为鱼太小,我们把它们捉住的难度就很大,弟弟干脆用手捂住一条,而其他的,渐渐躺在篓子的缝隙中,不动了。毕竟它们是新生的鱼,很快被灼热的气温折磨尽所有的力气。 我用大碗舀了水,然后用手指把小鱼一条一条粘进碗里去,它们又活了起来,但似乎丧失了原先迅捷的行动里,在水中歪歪斜斜的游着。我怎么都想不明白,为什么同样的河水,在碗里就是有些浑浊的透明的水,而不是之前我们眼睛看到的深绿色。那些小鱼,也丧失了奇特的鳞片,在碗里转来转去,是普通的青灰色。这时候,被弟弟捂住的鱼已经死了,它躺在他的手心里一动不动,我凑近了瞧,它就是奶奶做红烧鱼的那种鱼,却被缩小了无数倍,和躺在菜篮子里的鱼一样,它张了嘴,眼睛突出,显得很惊奇。 我觉得口干舌燥,如果是从前,我会舀了河水往嘴里灌,但是我把碗里的小鱼全都倒了回去,这条河便和以前的不一样。我很害怕咽下它们的一部分,尤其是那条已经死去的,虽然它早就随着水波漂远了。 于是只是盯着河面发了会儿愣,弟弟站起来,也没开口,他朝远处的某个屋子看了看,我就立即知道他的打算,或许我童年的记忆出了问题,他到底有没有说出声音呢? “我们去偷驼背姥姥家的枇杷吧。”此刻,我清楚的听见他的另一个游戏计划。 4.4 驼背姥姥和村庄里其他老太太没什么不一样,她比外婆老得多,已经走不了太远,初春的时候,我经过她家的院子,发现她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,几只花猫在她脚边与她一起打瞌睡。院子里放了一些竹匾,里面摆满了萝卜干和馒头干,干枯的黄色和米白色混在一起,让人没什么胃口。但是驼背姥姥不在乎,可能她已经老到一定程度,便不再关心自己吃什么,每天一眨眼打个盹就也过去了,她是对我们这么说的。 她的后辈都搬到县城里了,过年回来也没呆几天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就也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。我害怕上了年纪的人,他们不说话直瞧着我的时候,我总是先像想起了什么,然后脑里一片空白。驼背姥姥的皱纹太多,有时候我错觉她的眼睛也是深深的纹路,起风了,她就要止不住流泪,然后握着我的手,说起过去的事,我听不太明白,几个词重复跳出来,“另外一个村子”,她嚅嚅的说着。也不知道是大风还是那些已经不真切的回忆更能让她落泪。 我就是过年时才与她说了几句话,外婆不忍心看她孤独一人,就差我送了几个寿桃和一些糖果子过去,我进了门,看到她家厨房门口也挂了新做的咸鱼和腊肉,才知道她的子女们回来过。“又都走啦”她抖动着背,喉咙里的痰咳不出来,然后眼泪就把皱纹形成的沟壑填满了。可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这样的悲伤,哪怕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,屋子里冷得很。她摸了摸枕头下面,想给我一个红包,但是我心里想着别的事,便道了别跑掉了。 她偶尔出门,碰见我外婆,呵呵笑着说,“你家老大傻气,送了礼也不要拿压岁钱就跑了,瓜子也不抓一把。”我可不在意自己傻,外婆和我说起时,我正要去和弟弟抓麻雀。小孩子一刻也闲不住,何况外婆他们说话,我只能猜出个大概,外公逼我背的唐诗,也因为我缺乏对应的概念,而早早抛到九霄云外了。 驼背姥姥家对小孩子的吸引力就在于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夏天总是结满了黄色的果实,大概没有好好施肥的缘故,枇杷都小得很,但却意外的多汁而鲜甜。夏天一到,我们都等着枇杷熟之后,好拿一根竹竿把它们敲下来,动作要快,一人负责打枇杷,另外一人要在树下拿着口袋拾。往往我们一边飞跑出院子,一边就忍不住摸出一个放入嘴里,仿佛整个夏天都在等着这一刻,枇杷甜得让人忍不住偷笑,然后,舌头便接触到光滑的核。脑后是驼背姥姥的埋怨声,不过一会儿她就回屋子里去了,院子又变得安静。 这属于我和弟弟游戏的一部分,哪怕驼背姥姥对傻气的我格外喜欢,大概不用这么拼命奔跑也可以吃到枇杷。但倘若不这样,就失去了其中的乐趣。像习惯中所有的游戏一样,我们不开口,只凭眼睛和神情,唯一的声音来自于——枝叶被竹竿碰得摇晃起来,像是被夏天混乱的风吹动;然后,果实劈啪落地,有些落在我的背上,生疼;接着它们又落进布袋子里,沉闷的滚入一片黑暗。 剩下的,便是耳里如鼓的心跳,呼吸声,脚步抬起又落下的节奏。不过,这些都发生在果实在嘴里碎裂之前,唯有那时,夏天粘稠的空气才被“嘭”的一声戳破了一个洞,于是,回忆就这样被释放了。 4.41 而总要有什么来打破沉默,就像总有暴雨让夏季积压的云层融化,或者,童年的游戏不能一直继续下去。自我拿起笔,写下第一个图案的时候,世界就在悄悄变化着,只是我当时不能把我所看到的和图案联系起来,我眼里的景象要比脑里的念头复杂得多,况且回忆还没被积累,它没有足够的力量让我置身于想象的空间。 你说:“语言是一个人自童年至死亡的纽带。” 但是在这之前,我和弟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快遗忘一场死亡。当我们百无聊赖的把鱼倒回河里,又顺带着洗了手和脸之后,我们站起身,跳上岸,就去了驼背姥姥家进行我们的下一场游戏。 那是一个刻在记忆里的时间点,当我看到驼背姥姥家门口的白纸挽联,以及木板上一个巨大的“奠”字时,我一下子明白过来,这个字就代表了死亡。而我们几个月前,的确目睹了她的葬礼。乡村仪式中的葬礼千篇一律,最后,骨灰盒就被埋在某处公共坟地,一切就像完全没发生过,夏天还是就这么到来了。以至于我和弟弟完全忘记这件事曾经发生过。 由于游戏被打断,我对死亡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,直到五年后的冬天,这概念才在我的思维中清晰起来,不过,这是许久以后的事了。我想,随着以后游戏被中断的时间越来越长,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自身,那时候,游戏将会被语言取代。 而当时,在短暂的惊讶之后,我和弟弟发现门已经被锁住了。不过因为之前的那几次雨水,锁已经显得老旧不堪,完全锈了,稍稍用力,门便开了。院子被笼罩在枇杷树枝叶的深绿之中,一阵风吹过,这绿色居然流动起来,就像河水,我们仿佛处于另一个空间的入口。 为了不让手中的竹竿和布袋失望,我们开始用力敲打枇杷树,我依然蹲在树下,扮演把果实捡起来的角色,院子仍没有声响。大概是由于这里发生过死亡,便成了其他人的禁地,这屋子大概也不会有人再居住,哪怕一切不按照既定的规律发展,它也会在记忆里坍塌。 果实像下雨一样落到背上,没有人说话,我们出于某种肃穆,不再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。然后,我有了知觉,开始体会到背部的疼痛,我把一个枇杷塞入嘴中,风来得很及时,当果实被咬碎的时候,我像想到什么了似的,接着,便无知的落下泪来。 (第一部分完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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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回星际之旅)
“F君在归来的路上也像其他人一样缩在狭小的金属蛋之中,唯一和外界沟通的方式是加厚的窗,旅程里,细密的雨笼罩住他们,飞行器像很多个行星,转动着靠近家乡。雨透出讯息,漫长的黑夜原来并不是完全没有亮光,至少F君看到水滴反射的光弧粘在玻璃上,印入眼里。哪怕现在他手里拿着虚假的旅行小册子,站在实实在在土地上,感觉也没那样来得强烈,毕竟第一场雨,竟是在第一次上路时看到的,沉默的水珠划过玻璃,他明白就该是雨了。” 。。 “天空里传来广播声,黄昏表演吗,F君环顾四周,想找到明白大概的人,却看见大家都茫然起来了,落日轰轰然拉开序幕,音乐响起,原来是舞会啊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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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缓的槐花时节。火车飞速穿过落了一半的春日和那些白色的雾状物。某一刻,下降停止,日安。
随后傍晚继续被拖拽至地平线之下,铁轨轰鸣,从桥的那一边传来,(也许是从太阳之下),恍惚像记忆幻觉。晚安。 |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