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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故事是说给你的,那也就不在乎从哪里开始了。
我记得小叔叔跳下的那片水颜色很浅,或者是阳光太强烈,水面闪着光,晃得我睁不开眼。这是我生日过后不久,他背着我去西边的荷塘采新藕吃。半道上,他随手摘了一张芋艿的叶子让我举过头顶,好挡挡太阳。不过热气仍烤得我头发变软发烫,让我焦躁不安。我虽然叫他小叔叔,他也的确大我十几岁,但就辈分来算,他却该是我的侄子,他背着我也是甘愿的。 到了荷塘边,他让我坐在小船上,随即撑开船。荷塘不深,跳下去没不了顶。接着,他深吸口气,就消失在着淡色的水里了,一开始能见他头发漂动,后来水浑了,是他在泥里摸藕,又过了小半晌,几条整藕连着前面的芽就被抛上了船,他也爬上来。浑身湿透,却扒着船边把藕洗干净,掰下一段给我,那是最嫩的部分,雪白近透明,咬上去牙根就发甜。 家里人说从这以后我就和小叔叔最好,其实也不是这回事。我跟谁都要好,不过我听不大懂人说话,大概是太懒,只看见大家嘴巴一张一合,像养在木盆里的鲫鱼,有时候游得两两相对,鱼眼也不转动,张嘴吸进一大口水,再吐一个气泡。我还以为人下了水,也可以睁开眼,也能走路,否则小叔叔怎么摸得藕? 我自己也不开口,很惊奇发现照样能呼吸,那时还没上学,就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人痴痴傻傻想这些问题。邻居或者是走乡串里的菜农上得门来,都要说这孩子这么文气啊,坐得端正,总是一只手摸上我的头发,在往下按一按,要把我钉在凳子里似的。小叔叔不同,他喜欢喂我吃东西,我就像家里草狗或是抓老鼠的猫一般,只是另一种动物,他见我总不声不响,就塞一只荸荠,或是剥好的菱角,或者蜜枣进我嘴里,我也就慢慢嚼起来,慢慢越来越馋,见着他也会笑起来了。 后来有一天,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我怎么也咽不下饭,只能发着楞,外婆一摸我的肚子,滚圆像一个皮球,再一按生疼的。我也没哭,只是瞪大眼,皱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显然还没掌握足够的词汇。外婆再摸了一下,连胃上面的皮肤也鼓了起来,突突直跳,我突然想起小人书上的蛤蟆精,于是哭了起来。外婆说:“要死,谁给她吃了那么多东西?” 小叔叔是血性青年,按照外公的说法,就是愚勇。他站起来说,也不过几个芋头和一碗绿豆嘛。 “到底是几个?”好象大家是这意思,一副追问的神态。 他倒是支吾着说不出话了。五个十个,都有可能。外婆拿起扫帚就往他腿上打去:“祖宗哎,你这个畜生把她喂出了事,你把命赔给她吗?” 小叔叔梗着脖子,竟一动也不敢动,这时候辈分最大,我该叫他老侄子才对。好久他才嘟囔着“赔就是了。”又是一扫帚棍。 所以说,他背着我,对我好,也是应该的。 我和小叔叔从此有了过命的交情,我见着他也还是笑。他觉得我笑起来比草狗好看得多,只要他说食物,我眼睛就眯起来,仰起脸,露了两个兔牙,一点也没姑妈的样子。他绰号憨子,也只能和我这一小童混一起。 我木讷的名声是传开了。“这孩子,不知道饱的,只要人家喂就一直吃一直吃,也不说话,只是笑。”大家都这么说。你说,能有什么办法呢。 现在我坐在凳子上发着呆,有人提着瓜进来了,自家种的青瓜,削了皮,就直闻见清爽的味道,风一吹,整个院子就凉了。“哟,你还吃吗?”这成了见我时的口头禅。我听不太明白,只是“吃”这一字发得特别畅快,于是止不住笑起来。人家也就看个希奇,总是拿这话逗我,我跟着摇头摆尾,眼睛巴巴的寻着有没有新鲜东西可以尝尝。 这夏天,我慢慢长大了一些,都是吃出来的。新鲜的茭白,莲子,西瓜;糖水的山芋,炒米,葛根粉;还有老苦瓜里一粒粒鲜红的籽,小母鸡第一次下的蛋,村口小店里劣质奶油芝麻冰棍。小叔叔力气大,干活之余,总是背起我,或让我坐他肩膀上到处乱转。有天,他弯腰像往常一样,想先“嗬”一声叹气,再把我抗起来,却中途无力,我顺着他的背滑下去,他低头看看我,“你都那么重了啊!”没能再把我像一麻袋米一样举到头顶,让他有点失望。 还有一些别的端倪。 家里的大木盆不再放鲫鱼,外婆把它刷干净给我洗澡,先是用大瓢把缸里的河水舀上半盆,再兑热水,然后外婆会把我扒光,让我站在桶里,用丝瓜瓤用力摩擦我的皮肤,她以为我是一口生锈的铁锅。之后,我没预兆的不再愿意脱得一丝不挂,任由最后一瓢水从头顶浇下,冲走肥皂。在冲进头发的水光之间,我总觉得有人会偷看站在院子里洗澡的我。以后外婆一旦舀水,我就在屋子里四处奔逃,或是索性躲在厨房的灶台后面,怎么都不肯出来。几日过后,洗澡的地方从院子里挪到里屋,我才放了心,安分的让河水漫过全身。 后来有人说我小时侯畏水,便可从这里寻到蛛丝马迹,但是这事早得多了,你知道的。我和你讲这些,都是碎片,之后凑不起来,也就算了。 夏天的里屋闷得很,远没在院子里洗澡那般开阔,还得小心不要让水溅出太多。热空气里有残留的香皂味,像是流动的蜡,封住皮肤,让汗水又一次滚滚贴身而落,我尽快套上衣服,没擦干的水珠沾在小腿上,有些痒。直到奔出去才能喘口气。不过,即使如此,我仍一次又一次在房里艰难套进一只袖子,再套进一只,焦虑聚集于头顶,好象迟了一秒,我就立刻窒息了。 肥皂水被泼在院子边的泥地上,很快就被吸收了。战斗之后,我又平稳起来,什么都不想,天已经黑了,灯泡边聚了一群蛾子,用力撞着玻璃,还有草地里的蟋蟀,也被光线吸引过来,在脚边乱跳,晚饭的绿豆粥随着每次吞咽滑进喉咙,成为继续生长的气力。 这时候,我还是什么都听不懂,无数小虫子在夏夜里一起叫着,猛一听,像是“还要吃吗?”。声音一层层撞过来,我竟也能安然睡去。 转而到了夏末,河水愈发阴沉。里屋中的烦躁消失了,我可以安然在房里穿起一件长衣。接着就开始下雨。 说起下雨,我觉得雨水是甜的,不过只限于我生日前的那几场,尝起来总觉得混了糖精,到了舌根就是让人发哑的回甘。就是这股甜味让蚂蚁,肥白的地老虎,蚂蚱和我这群一馋虫都醒来了。我常梦见自己睡在一个大蛹里,头发湿漉漉的,沾满了黏液,大概这可帮助我呼吸,雨一落地,就安全了,我仍能避免在干燥的空气中僵死的命运,再加几声雷,我便出动。 不过他们一直认为我沉默是由于雷声,哪怕我也参加游戏。在我眼里,游戏是放慢动作的一次配合,完全不关言语的事,只要一个眼神,或者一个手势,就能体会其中的深意,我常常就一言不发的奔跑起来,或是仰面躺下,扮疯子和死人,他们又跳又闹的围着我,希望我被制服或者突然又活过来,而我也总满足他们,常常假装被按倒,然后浑身颤抖的爬起来。 关于这事,现在也说不得太多话,外婆觉得那次的雷雨让我着了魔,大概是我记事太晚,之前的记忆全部丢失,一切从那场雨开始的——也不对,应该是那阵穿堂风打的头,院子角的梨树先扑簌簌抖起来,那风从我们和邻居的屋子间穿过,掀起一阵沙石,哗啦啦一齐扫过墙边,接着,一瞬间,无数气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把沙子赶落在我们盛米饭的碗里,并且吹灭了桌子上的煤油灯,堂屋里顿时一片昏暗。风已经带了尖锐的哨音,大家慌忙把门板装上,而外婆一把扯过正在边上伸头偷看的我,此刻天空显出奇异的明亮的昏黄,像茶汤一般从浓厚的乌云中洒下些光线。 屋子里黑得很,终于有人想起来把灯重新点上。火光跳动着,照着一桌子汤汤水水,外面狂风正撞着门板。还没到春天,怎么会有雷雨?如果你要这么问,我答不上来,总之,就是这次之后,我才开始在心里默记一些细节。就像让人迷惑的光线;灯火晃得太厉害,被大风震的。 躲在里屋格外安全,等了好久雨都没落下,我逐渐有了睡意。床是老式的雕花床,不过是乡里人做的,不太精细,看不清关公还是张飞的半片身体已经脱落,还有方型的花以及姿态怪异的鸟,其实这都不构成噩梦。睡到半夜,突然又醒了,没灯,但这些镂空图格外清晰,一格一格都印在我脸上,然后,光连闪了几下,雷声就来了。我知道它一定会来,就像有人从天边推了大石,一路飞跑而来,只有第一声,是炸开天,我仍是一惊,在外婆的怀里,我抖得厉害,可感觉到的也只有那一惊,剩下的,就是记忆和身体的事了。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说话吗?还是没法回答,没开始的原点,一切都浑浑噩噩,那一响中刻下第一刀。 可外婆却对人家说,我是偷看了雷公电母作法,是受了罚。 外婆在我额间点了一记朱砂,然后就拉了我的手,在村子中的几条小道上来回走,那憨子小叔叔跟在身后每五步敲一次锣,棒槌落在黄铜的面子上,“铛”一响恰似惊雷,外婆口中喃喃念着我的名字,就这样想要找回我被震散的魂魄。 可我神志清明,低头走着,一边看着脚面,咬住牙不坑声,一边心里默数砖头路上的坑洞。此处记忆不可靠,可能是我从几年以后挪用到这儿来的。听人家说,我分明是双目散乱,高烧不止了几日。不过没关系,这些东西拼拼凑凑,就现在的我看来,便是童年。 和别人描述相符的是,我开始馋起来了,只是不爱里面填了朱砂的猪心汤(能帮我稳定心神),猪心被炖得极烂,但仍完整,像一只灰白的桃子,朱砂凉性,有股石头味。相比之下,其他的吃食好多了,陈绿豆粥,陈麦粥,陈薏米仁粥,收成的季节还没到,吃的都是屋子后面谷仓里的存粮。之后又有几场雨,但没了闪电和雷声,甜味也淡了,灰尘气取而代之。 就这些?你问,是不是你就这么迷迷糊糊活下来?一直到现在。 怎么会,我记得好多事,记忆啊,就像你在脑里设想一个宫殿,或是城堡,又或者一处大宅,房间很多,回廊交错,你心里清楚把东西放在了哪儿,可有时候,也会迷了路。就像我,我得另找事件,让叙述继续下去。可我没了语言,只剩下味觉和眼睛。 还有——一个道士,住在村庄的一个死角的屋子里,我们的房子都相隔不远,只有他处生生拉开一段距离,被一棵用来做标记的梨树和一小片田地隔开。他每天照样下田耕作,甚至还养了几头猪,外乡人可看不出他是道士。他不过私下里也教人点朱砂,破鬼打墙的法门。乘船遇鬼了,那也别慌,我们乡周围一两百里水路大鬼小鬼无数,只要你定下心神,按照他说的,手里写一个“嚣”字,再吐口唾沫,它们一定伤不了你。 外婆领我上他那儿时,是一个午后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。他正在院子里铺些油菜晒干,低着头,他头顶头发白了一块,胡子也花白,只有眼睛亮得很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哈哈一笑,摆摆手,让外婆带我回去。 “哪是被惊散了魂,怕是现在才睡醒,人从睁眼到说话也久着呢。以前怕是假醒,怕是蛰伏起来了,哈哈,你瞧,这些草木,虫豸,不是一年一年都会重新醒来,再来一次?” 听了这话,外婆才诺诺答应,领我出门,这已到了春日,那梨花一树开得极灿烂,回头瞧去,一片雪白,在阳光下怔忡发出光来。直到到进了自己家门,外婆才又不放心了,思前想后,使唤小叔叔去买了二钱朱砂,一点我额头,其余做汤,开我心智。 额前那个红点,过了大半个月才完全消去。 我的弟弟妹妹在我那段记忆里不占主导位置,有时候和你说故事时就会把他们忘记了。不过有件事或许有点关联。 遗忘是由于游戏时间不够多,我不爱说也不爱动,只有小叔叔和我像。他干活时也总是紧闭着嘴,水桶太重了,他便会忍不住叹口气,身子猛一抖,接着大步从河边走到院子里,仍没有一言半语,丝毫不抱怨。活都做完了,他就蹲在我面前,给我吃东西,要不就是闷声和我滚弹珠。他有时候也开口,嗡声嗡气的乡音。他自小在这村庄长大,最远也是去镇上,自然熟悉这里一切好吃的东西,水里生的,陆上长的,他几乎都偷偷弄给我尝过。 夏末的某个傍晚,他告诉我弟弟妹妹们要再下水摸些河蚌和螺蛳来吃。这可能就是他背着我去荷塘的那一年,也可能不是,恩,每一年夏天都重叠在一起为我的叙述增加一些细节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一定又去过道士家,是和小叔叔一起,那时梨花已经谢了,一树的绿叶子,道士没怎么变,在院子里哼哼哈哈练着功,见到我们来了,只是略点了一下头,继续拿朱笔画了道符,“咄”一声钉在墙上,蚊蝇小虫们便跌跌撞撞冲上去,再碎沙般落了一地。 这样奇妙的片段你一定爱听,可是我记忆里出现一段空白。只有小叔叔皱着的眉头,像虫子一般弓着。最近他心神不定,或许这次来便是为了向道士讨一丸丹药的。夏天一到,道士就做一些清凉丹之类的物事,含在嘴里有种带着薄荷凉意的微苦,小孩子很爱吃,再加上封着丹药的黄纸被点了红色,就又增加了几分神奇。 我们便被道士引入了内堂,屋子正中有尊太上老君像,天井里的一口水井悠悠闪着光,我和小叔叔跨进屋子,老木头都沉沉的泛着墨色,青砖里的凉意直透上来,鼻子里嗅到的是一股常年累积的檀香味,神案的一角堆了些线装书,道士穿好袍子,和小叔叔低声说着话。我觉得这时候的小叔叔一定有些紧张,他连连点着头,手里接过一道写好的符纸,我还不识字,一直到许多年以后,回想起来,才觉得那像是一个鬼字,下面又生出一个心,这些捉摸不透的线条,到了今天,也只能是一个秘密了。 道士念念有词,或许是传了一段咒文给他,小叔叔天生憨厚,记性太差,道士反复念了几遍让他铭记于心,只听他语速越来越快,两片嘴唇带着花白的胡子抖动起来,漫天漫地都是沉厚嗓音变了调的压力,嗡嗡灌入我这局外之人的双耳。 于是我转身向外,到了天井里才像是逃脱了。又是一个午后,不过怕是离雷雨之夜很远了,阳光中已有夏天的燥热。身边的水井好象被藏起来的一只眼睛,直视天空,我忍不住低头向下看,水里还有另外一双眼睛,这不是水波制造的幻觉,这眼不属于我,却定定瞧住我,平静却仍带着某种奇异的神情。 我百分之百保证这是真事,于十年前便保存于我的记忆中了。 我的弟弟妹妹傍河而生,从小就会游水。黄昏时河水深绿,他们缓缓沉浸入河,借着木盆漂浮于水面。河岸的淤泥处有许多河蚌的巢穴,只要看准了小孔,把手探进去便能得到一个饱满的贝壳。我不会水,只能在岸边看着。 河边遍生杂草,渐渐他们越漂越远,只有声音稀稀落落传来,好象我耳朵进了水一般,恍惚而带着重音,太阳的光线已经很低了,半个身子都被覆盖于阴影之中,连同半条河,光线好象是白昼与黑夜的分界线。之后,我就开始盲目跟着声音走动着,猛然陷入一个土坑或是撞散蚊子组成的螺旋型烟雾。 我和你说的这条河,只是我们村庄众多水路的一部分,是长江成千上百最微细的支流之一,年复一年从我家的屋子后面流过,我记忆中它有两次泛滥,甚至淹了岸边的一小半菜地,随水上来的小鱼被捉住,晒干串在一起,被挂在屋檐边上,这事还是我和小叔叔一起做的。鱼眼睛瞪得很大,干涩得流不出泪来,就这样被风吹起来了,硬邦邦的。鱼风铃的这次泛滥便在雷雨夜之后,暴雨接连不断,水柱明亮,打在手背上都是痛的。如果这样推测,我之前说的那些事,它们就有可能在同一年发生。 不远处成排的房屋依旧站立在那里,晚饭时分,有炊烟升起了,外婆会在厨房里生火煮饭,这是每个傍晚都会出现的场景。但那时候,却被我忽视了,我只是沿在河跑就迷失在小树丛里,手臂和腿上被蚊子咬出一个又一个的硬块,而弟弟妹妹的声音不住传来,我就是看不到他们在哪儿,或许河水在我面前以某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拐了弯吧。 这是不是鬼打墙?你问。 我后来也想过有这可能,如果不是现实中的鬼物,也是记忆的鬼物,让我在这个细节里走不出来,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原点。怕水的原因大概可以从这里开始。我耳里渐渐充满了细语的嗡嗡声,这是到了夏末时,白日炽热的空气遇到在夜间升起的冰冷的地气所产生的震动。我脚步乱得很,点在额头上的朱砂早已不见了,如果现在失了魂,要我如何把它寻回来?我试图尽快走出去,但眼前杂木的枝叶,身上长有倒刺的毛虫,脚下的蜈蚣,都是威胁,这就是记忆了,也算是童年。 我走到一处水洼,这是靠近树丛的河湾的一部分,眼下,天都黑了,水也显得幽深起来,远不比白日所见的平常水域,我瞥向水面,又是一双眼睛,分明得很,这次是我自己的,和鱼眼完全不同,它们带着某种奇异的表情,就在树木投下的阴影之间,随水波上下起伏。 突然我发现自己能听见了,之前模糊的言语都清晰起来,岸上也传来外婆的呼唤声,弟弟妹妹的笑闹也近了。而我在那一瞬间,听明白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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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文是我写的SUADADE EN MOUVEMENT(向TLICE大人敬礼)
感谢MEGE和杜塞给我印象,LE MANS的专集名和有关MADREDEUS的乐评。 “我喜欢FADO,你呢?” “BOSSA NOVA。” “但听起没有旅程的感觉。” 1 TRAVEL MINT 旅程到底是什么呢?在出发前被人这么问道。 不知道啊,似乎每站都差不多,有教堂的城市,千篇一律的农庄,或是大片乡野的景色。 可这是旅程的风景啊,而旅程本身是什么呢? 这样的问答的确发生在出发前,她们在一起购物时。到处都有的连锁店,从文具到衣服样样俱全,还可以低价买到意大利或是葡萄牙产的红酒,或者伊朗的花香肥皂。不过她对这些没兴趣,只是在脑子里一次又一次想着那个简单的问题。这一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北边城市的图书馆,“有些资料要查,那里有近100年的书信目录。”她垂下眼睛,想要逃避,四月的气息还是那么凛冽啊,刚从外面进到商店里,头发上沾的霜气融化成水,眼眶终于不那么痛了,嘴唇和耳朵却因为突然的温暖变得通红。这让另外一个人问出问题前,很想吻她。不过还是问出口了。 不知道,她老实回答。 于是她们俩走到一个架子前面,瓶瓶罐罐很多。风很大,可是洋槐已经开花了。花瓣慢慢的随着旋涡落下,像是窗户外面的慢镜头。在这样的大风天,她更喜欢缩在家里,听人这么唠叨着:“四月的风怎么能还这么硬,明明应该是甜蜜轻柔的感觉。”那话语声逐渐变温和,最后的词语因为轻微的碰触而被吞咽下去。她在火车上也想起这个片段,并把它记下来。 这是一篇情书。与漫长的时光之前她要调查的事件相同。论文的题目是,情书与自传,疯狂的T君,在五十年中给自己写了7000封信笺,有一部分储存于那个图书馆。哪怕是异国的语言,也可以让她忽略这姗姗来迟的春天。眼前的景色在眼前闪过,加上之前洋槐的幻影,就像是突然下了雪。 通过抄袭T君的词汇,她的语言日益娴熟,写起情意绵绵的词句毫不费力。这让她在新年里的前五天把那个人的手握在掌心里,而一月过后,就是期待已久的第一个吻,这只是一个实验,她已经分不清T君的自我和她的自我,总之,暗中觉得有些重合。这是“调查的第一目的。”而另一个人不想知道热情的根源,在坏天气里,便和她一起擦了地板和窗户,每天煮蔬菜汤,冒着雨去市场选购新鲜的鱼,在浓稠的夜晚一起睡去。楼外面是一片长满草的庞大空地,间或晴天里的散步是必须的,走出空地,便是一个尖顶的教堂,后面是T君的墓地,一些枯藤缠在墓碑上,上面的文字已经看不清楚了。到了这里,她们转身往回走,此刻,天空里堆满了霞光,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一片亮晃晃的红色中。 “你不知道火车在怎样的阴影里开动,那是星空和月亮一起坠落或出现,瞬间造成的黑色;是在你的眼睛里,被重复的乡野淹没,埋藏在一百年后的记忆之海。” 夜间列车的窗户抵挡不了寒冷,床单用白醋洗过消毒,散发着酸气,车里的小台灯也显得有些瑟缩。她手指捏紧笔,关节处有些发白了,但是仍能战胜整个车厢的震颤。她抄写下T君的句子,这是五十年前,他仍处于最活跃旺盛的时期,为自己写下的诗句。 然后她摸了摸口袋,碰到一个金属小盒子,原来是那人在出发前一天硬要买的糖果。白色的薄荷味圆球像是药丸,盒子上画了火车,写着TRAVEL MINT的字样。此时连续的把糖果塞进嘴里,还真是潦倒。 这个糖盒被摆在商店的某一个货架上,同一层还有日本的软糖以及瑞典的姜汁饼干。那个人靠近她的耳朵,小声说,既然你不知道答案,那就只能靠近词语,这可是唯一一件和旅程相关的东西。 这样的态度让她困惑,就如她面对自己的热情,却只能抄写出T君一百年前的句子一样。 2 MOVIMENTO 所幸找到了旅馆,不过仍在旅程中。 她坐在房间一角的桌子旁这么写着信,这是开头一句。之后的怎么也写不下去了。坐了大半天火车,笔记本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句字,可就不能完成一封信。北方城市的气候也差不了多少,下午快抵达时,天阴沉沉的,火车从两边的岩石中间开过去,刻意减慢了速度,大概是怕碰到石头卡在里面。她有些胡思乱想了,要在这里呆一个月,旅馆靠近图书馆,至少地图上是这么画着的。 T君的灵魂不允许提问,因为他坚信每一封信都是写给自己,而他对自身的掌握如外科医生一般精确。他不会问此刻你正在做什么。否则,某种奇异的激情就被打碎了。 楼下的厨娘正在处理一只不知名野味,之后把羽毛扫起来装进一个布口袋。她端详完这一幕,便下楼装热水,浴室离厨房不远,大概是因为同一个管道送暖吧。楼梯很窄,她透过旋转的空间,看见刚才那个厨娘正拿着光突突的飞禽和某个人攀谈。声音细细的,夹了些笑,又刻意压低,像本来就存在她的脑子里。 这还真是一个好地方,明天就会去图书馆办理证件。她回到房间继续写信给另一个人。旅店离城镇中心不远,但连卖明信片和纪念品的商店都没看见。反正她也不喜欢用明信片,像是要刻意炫耀一般,一定要把某种变了调的风景给别人看。 那么还在旅程中啊。她想象那一个人说这句话的表情。 对啊,关于T君的研究必须继续。 T君是个极度自恋的人,其实论文要寻找的答案很明显嘛。那人又继续调侃。大概是要一个月见不到她,故意说这些话的。 关于T君的资料,其实还是本城最多,毕竟那里是他的葬身之所,最后一批书信也随着他搬迁至此,但是,为什么在之前的数十年中,出现了7年的空白呢。她怀着这个疑问去参加了一次研讨会,有一个好心的教授帮她找到北方城市的图书馆目录,居然在第29页处标明了这遗失的7年,复印纸格外证据确凿,上面标着,XXX.DUC.SLYVIA.T(1922-1928)。 如果出现SLYVIA的话就不会错了,因为这是他母亲的名字。对T君的情书异常狂热的她,立刻决定踏上去北方的旅程。她说:这是一个关键。 T君从未去过北边城市,从生平资料看,他的遗物也从未掌握于任何一位非亲属的人手中,而在他死后,这些第一手的资料全部由他的远方侄子收集起来,捐赠给本城她所在的大学。——她觉得非要解开这个谜不可。 “傍晚的风参加了世界的舞蹈,这是旅人百年不遇的奇景(PANORAMA),祭祀和归乡时高唱的歌;但我不能把心里的秘密给你,让它们在旅程中(MOVIMENTO)失去声音。” 因为无法完成书信,她非常失望,于是又去添加论文笔记:这是T君信笺中第一次出现第二人称,而他再三强调的MOVIMENTO,继续被刻意强化,MOVIMENTO可以是旅程,但普遍的说法是移动,变化的过程,这里——她停顿了一下,祭祀和归乡似乎代表了某种终结,但心里的秘密又一次转移,是不是可以解释为MOVIMENTO是双重的,在T心里,关于他的自我,仍分为两个部分,物理的和精神的。 那么旅程的本身是什么呢?她脑子里又浮现另外一个人的笑脸,果然,这样的问题是关键啊。她像是被捉弄似的摇摇头,出门去体会傍晚时分单独的散步时光。 地图上的图书馆已经仅仅离这里两条街,她不由加快了脚步,在老城区错乱的小街道网中奔行,关闭的商店,还有被改造的旅馆重复在眼里出现,原来在这处你无法见到PANORAMA;最后连图书馆的消失在寻找的过程里了,一切都在MOVIMENTO中,在你转身时变换了位置。 3 SAUDADE 去邮局寄出那封乱七八糟的信和一些笔记后,她才回到旅馆去吃例行的早餐,同一个厨娘把切了边的面包和冰凉的菜叶杂烩递给她,之后她又加了一颗薄荷糖,于是这个早晨就让人觉得格外冷。她想起第一年来到T君死亡的城市,才出车门就被寒意侵袭,一直进入肺里,她想要咳嗽又生生忍住,结果便走到路边喘起来。这是尴尬的回忆啊,总之她一整天无法说话,冷空气像是怪兽,在胸腔里作乱。 旅程,是出发与回程。在昨日散步后,睡前她便得出这样的结论,然后T君居然没有再一次出现于梦中。她首次看到T君的介绍是在本城的狂欢节上,居民们拿着蜡烛,戴着各色的面纱,追随着花车队伍。红布做成的火焰和黑色的点缀着亮片的虚假天空,装饰着其中的一部车,车上端坐着的人偶居然会缓缓转动手臂和脑袋,脸却也被面纱蒙住,远远看去,有一些悲伤的呆滞。 大半夜过去,人群陆续疏散,她看到那个人从远处走来,像是迷了路,见她站着,就向她打听夜间班车最近的那一站。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班车,只有靠双脚啦,她们一路说着话,又一次经过已经黯淡的花车队伍,她发现那人也入乡随俗戴了面纱,只是同她一般黑发黑眼,像人偶在深夜里格外落寞。如果不是狂欢节,那么在夜间的街道上游荡是怎样的呢? 在一次争吵后,她绕到小教堂背后,再一次看着T的墓碑,那么多的热情,其实只是对着躺在土里的那躯壳罢了,她想起花车上的介绍,天空布面已经被扯破,连带着介绍的纸板也残缺了一块。XXX.SLYVIA.T,(1895-1944),狄奥尼索斯(希腊文名)的信徒,诗人,狂欢的灵魂。。。本城伟大的100位人物之一。她想到她们在遇到的第一夜,随着四散的人群走回家的情景,手里的蜡烛最后融化为柔软粘湿的泪水,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了,不过,街道灯火通明如白昼,远远的还有音乐声回响着,还有些人聚在一起大声唱着粗野小曲。 那个人摘下面纱。她想着,又从T君的墓碑侧面的小路绕回家,走了远路,是为了去市区买蜡烛。回去看到另外一个人在厨房里赌气一般切着菜叶,之后喝的汤果然非常浓厚,连勺子都转不动,尽是些纤维。她说了狂欢之夜,又读了T的信笺,最后两人一起安然睡去。 北边城市的早晨很适合回忆,她终于站起身,走向图书馆。说是图书馆,其实该算是一个小型的生活博物馆,保存了此地近百年的通信和笔记的那几十排架子在二楼,底层像是普通人家的起居室,橱窗里摆放了旧的衣服和手套,男人的烟斗和帽子,精巧的钱包,怀表和眼镜盒。她顺着楼梯爬上去,把教授的推荐信递给管理员,随后便坐在一张长桌子边等起来。不知房子的哪一处因为陈旧木头的迸裂正在吱呀作响。 不一会儿,一个纸袋子被递到面前。不得拍照或复印。管理员丢下这句话就走远了,好象知道她要揭开一个秘密。 她默默坐着,探询T的生平以及所有笔记是她好些时候的愿望,只是在这几秒中,突然显得微不足道。接着,袋子里的东西便被仔细翻阅了,只有三张纸片。其中两张上面大概是T君唯一存下的相片,显得有些模糊,一张是T君端坐着的背影,这已出现于某本诗歌集的封面上,另一张,是一个小男孩与她的母亲,大概是T与SLYVIA,由于曝光的缘故,T的脸仍不清楚。 剩下纸上的内容,因为她转给我时已经翻译成了中文,所以难断其真伪。按理说,应该是T君的手笔,我不清楚她没有抄写下原稿的缘由,说不准在旅程中丢失了。在论文写完后,我们不约而同要把T遗忘,哪怕因为他,她获得了我踟躇已久的第一个吻。 日期是1926年,也就是谜一样7年中的一年。墨水的颜色已经很淡了,像是阴天里的坏记性,怎么都留不下往日欢快的影子。可以确定的是,这一篇并非是T写给他自己的信笺,收件人另有其人,就在纸片的反面,有一个草率的V字(或许是Y)。 “欢乐属于过往的那一个尾音,反倒是歌者唯一准则,乡愁(SAUDADE)是回程时再一次沉思着出发,愉悦后的挽留——心灵一次次投射的那些景物,模糊的笑声与惆怅的记忆。” 此刻,她正在归来的火车上,或许睡着了也不一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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